散心旅行

By 楊天帥 | August 19, 2019

文字,相片:楊天帥

【一】Anthony,8 月 2 日~8 月 17 日

下飛機第一件事永遠是連 wifi。其實不過是 3 小時 40 分鐘而已,可那種焦燥感是怎麼回事?又不是每秒幾十萬上落。是因為怕家中失火而不知?是因為太過掛念香港大事?抑或急欲想知某人有沒有發來訊息?還是,僅僅是為連接而連接?

而 Anthony 並不是唯一想連上 wifi 的搭客,這從四面八方的訊號可以得知。

「W01_7C11CBC7A905」

「0024A5383200」

「SPWN_H36_8956DA」

行李一件件自輸送口吐出之際,最少有 50 隻 wifi 蛋同時發功。身在其中會不會生癌啊,他想。想歸想,自己也是左手拿 wifi 蛋,右手拿手機,嘗試在茫茫數碼汪洋裡面尋找自己的編號。

「M74C8A8Y…」

從頭到尾掃了五遍,到底還是沒發現。正埋怨為何 wifi 蛋的號碼全部「撞樣」,忽然注意到其中一部名字叫做﹕

「你好﹗」

「你好。」他小聲地說。

也不知算是唸出聲還是給對方回應。

***

「你好﹗」在下塌的青年旅舍,Anthony 再次注意到這訊號。

旅舍位於東京足立區西新井,是一座七層高的紅磚建築。挺有規模的店,一樓是入口,二樓才是 Pantry 和接待處。三、四樓是多人房,五樓以上則是「豪華單人間」。

「豪華單人間」只是 booking.com 的說法,畢竟是青年旅舍,再「豪華」也只是一張床一張枱而已,不能算住得特別舒服。西新井也不是旅遊區,本沒理由住這裡。Anthony 之所以選擇來這裡,是因為對他而言不是「來」這裡,而是「回到」這裡。

他四年前也是住這裡。

當時一起來的她是他女朋友,現在則是另一個人的女朋友。

重回舊地是一種自虐行為,但他決意要舉行回憶的巡禮。去一個地方,看一度風景,想起一些事,忘記一個人。他要將過去四年有過的所有幻想與盼望,統統埋葬。

他已經受夠那個每日唉聲嘆氣三千次的自己。

Check in 後他先在旅舍 Pantry 歇歇。便是在連上旅舍 wifi 時再次看見「你好﹗」的名字。Anthony 舉目四望,並沒有看起來像香港人的人。也許是手機來不及更新?於是關閉 wifi 接收後再打開。「你好﹗」仍然寫在那裡,而且三格訊號全滿。

簡直像神明在搭話似的。這個人(神?)到底是誰?他或她(或祂?)在哪裡?

啊,是這個人?

一個女孩拖著沉澱澱的行李箱,自扶手電梯上來。

是那種超過 100 升的巨型行李。輪子卡在電梯邊緣不動,眼見她就要摔倒,Anthony 連忙搶過去幫一把。拉起行李後,她噓一口氣,用日語說了一句「謝謝」。才說完,身上掛著的相機又突然鬆脫掉下。Anthony 伸手想要接住但趕不及,相機還是摔在地上,發出塑膠碰撞的鈍重聲響。她驚叫一聲,慌忙執起相機察看。

是 Polaroid SX-70。這樣跌下來連 Anthony 都覺心痛。這東西在地球上已是壞一部少一部。說起來,有人帶著旅行,還是第一次見。

幸而相機無大礙。她再用日語連聲道謝,邊說邊點頭,小鳥啄食似的。

Anthony 只是頜首,並不說話,替女孩將行李拉到接待處,回到自己剛才坐的地方。待她 check in 搭上電梯,他再查看手機,果然「你好﹗」的 wifi 訊號消失不見。

這就是「你好」小姐,他想。

喝乾杯中咖啡,背上背包出門。今天的目的地是東京鐵塔,那是他和女朋友——前女朋友——來到東京後第一個去的地方。

接下來的十七天,他打算將四年前的路線原原本本走一次——話雖如此,曾經去過的餐廳好幾間已經不在了。

古語有云,「景物依舊,人面全非」。連景物都不再依舊,人面全非更是無可厚非。沒甚麼好傷心的,他告訴自己。

忘記了是誰的話﹕「唯一的永恆就只有時間的流動,是已失去原是必然。」

時間的流動。一如日出、日落——那天他們就是在鐵塔頂上一起看日落,作為首日旅程終結。之後便是買菜,在旅舍做飯。

他挺喜愛做飯的,何況那時候兩個人都窮。自炊省錢。

記憶像不小心踩到的口香糖,不想去觸碰,反正碰也擦不乾淨。而不幸是他發現自己竟還清楚記得四年前的菜單。第一天是蝦仁炒蛋,第二天是清蒸豆腐和烤豬排……他發現,原來煮兩個人的份,和煮一個人份所需時間差不多。這也是理所當然,少個人不過少雙筷。

住同一座旅舍的人都用同一個 Pantry。所以每夜的晚飯時間,他總會看到她。有時他先回去,有時她先回去。他總是做飯,她總是吃便當。其實若非出於特別緣由,他也會吃便當。一個人旅行就是這麼回事。

看她獨個兒對黑色膠盒茫然。一個人旅行,最大問題就是吃飯。一個人吃飯多無聊呀。

也不是不可以邀請她。說到底,兩個香港人同在一間欠缺人氣的旅舍,互相照應也是合情合理。總不會被誤解為有不軌企圖吧,大概如此,但願如此。

但想,和做,還是有段距離。心理壓力的距離。有些人認為去旅行應該放縱自己,平時做正人君子,出國就花天酒走地。然而 Anthony 的想法相反﹕在香港對熟人,自在一點尚可,因為對方知道你的脾氣。但身在外,應該盡量顧忌。不知道人家怎麼想嘛。

所以他一直擱下邀請吃飯的事沒動。

然而第五天,事情自己動了。

契機是一團韓國中學生。目測估計超過四十人。這個年頭,所有韓國年輕人看上去都一模一樣。女的盡是少女時代,男的全是防彈少年團。Check in 後,pantry 一下子變擠擁不堪。等到他煮好米飯,炒好他的煙肉露筍,座位已只剩下角落幾個。

他挑了一個坐下。心想,這年代的少男少女有夠幸運,在自己那個年頭,中學生可沒富貴到能出國。南丫島算很遠了。

正要開始吃,便見她提著裝便當的膠袋,自扶手電梯上來。從 Anthony 角度看,她就好像在湖面浮起的幽靈。看到那群韓國學生,她瞪圓兩眼,僵直在電梯口,隨即嘟長嘴巴,好像受到委屈似的。

Anthony 不覺笑起來。這女孩表情也太多了吧。

看到她朝自己的方向走去,這是意料中事,畢竟空位就只剩這邊。然而她可以選擇的座位還有四、五個,當中不乏較鬆動的地方,卻選擇坐在 Anthony 對面。這就讓他有點驚訝。

也許純粹偶然,也許是因為,她記得他幫過她。恐怕是前者居多,因她似乎完全無意跟他搭話,只是客氣地點了下頭。

他也客氣地點頭。

氣氛簡直有如一場一敗塗地的相睇活動。

他忽然想起那個,wifi。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電話,看 wifi 清單。拜這數十名韓國學生所賜,訊號再次斑駁交加。不過起眼的「你好﹗」還在那裡。咦?但仔細看,卻不是「你好﹗」了,而變成「你好嗎?」

因為貪玩而將 wifi 取名為「你好﹗」尚能理解。可到底怎樣的人,出於怎樣的原因,非要將「你好﹗」又改成「你好嗎?」不可?他嘗試將自己代入女孩的角色,卻怎麼都想不出答案。

其實他怎可能知道她想甚麼。他連她的名字都不清楚。

心血來潮,Anthony 也將自己的 wifi 改稱為「我很好」,少頃又改為「不太好」。轉念又覺得太冒昧,想改回原樣,但原樣那串數字已不復見,結果只好隨手打進一個「Anthony」。

女孩自膠袋取出便當。

這真的是巧合嗎?

她的便當竟也是露筍炒煙肉。

然而她的露筍炒煙肉和他的露筍炒煙肉,兩者之間有著南北韓級的差別﹕他的露筍炒煙肉乾爽而富光澤,她的露筍炒煙肉濕漉漉似沼澤。露筍有如快將折斷的枯樹那樣垂頭喪氣,煙肉一看便知火候不夠,軟弱無力如誤墜浮泥的豬。

看見如此不祥之物,Anthony 實在忍不住,「嘿」的笑出聲來。

正在掰開木筷的女孩,停下手直勾勾看他。

「對不起。只是覺得巧合。」他說。當然不可以講真話。隨便批評人家飯菜是不禮貌的行為。「我是香港人。」

「你怎知道我是香港人?」她反問。

他也自覺不能講 wifi 的事。否則給人感覺像跟蹤狂。

「只是……感覺。」

她瞇起眼睛對他說﹕「我覺得你呢個人相當有嫌疑。」

「首先,我沒有任何惡意。」他想了想,決定以廣告詞應廣告詞。「其次,遇上可疑人物,應該立即話畀信任嘅人聽,而不是說他可疑。」

「說他可疑又如何?」

那也確實沒有如何。

Anthony 對自己被一擊 KO 有點不服。「只是勸妳,免妳受騙。」

「我看上去很好騙嗎?」

「看妳的便當便知。」話一出口便後悔。她的連番質問確實有點無禮,但他沒必要把話題牽扯到飯菜頭上。

她再問﹕「我的便當怎麼了?」

「沒甚麼。和我的菜式相同,很巧合,很有趣。」

她皺起眉頭,再次嘟起嘴來。這似乎是她的小動作。「奇奇怪怪神神秘秘騎騎呢呢。」說完三組疊字後便低下頭,開始她的晚餐。

但,看她每吃一口,眉頭便皺緊一分,果然還是不好吃吧。這原是一望而知的結論。

「不如這樣。」他說。「若不嫌棄,我們交換一半?」

Anthony 的好意大半是出於同情,卻也有小半是想炫耀。他對自己的廚藝有自信。

「有沒有下毒啊。」

他夾起自己的一根露筍吃掉,又夾起一塊煙肉晃在她眼前。「沒有毒,而且炒得焦脆。」

看看自己的便當,她遲疑半晌。「你不是說我們的菜都一樣?」

「想試試 AEON 手勢如何。旅行嘛,甚麼都應試。爭取人生經驗。」

「既然如此,幹嗎自己做飯?」

「我也喜歡做飯。」其實他也自知答法矛盾,甚至有點無賴。只是,到底他是一番好意,拒不接受就一拍兩散。她不肯換,難道要跪下來求她換。

女孩短暫地瞇起雙眼後,一言不發起身走了,留下她的菜和飯,也不說去哪裡。

俄頃回來,手上多了兩個瓷碗。兩個人將各自的露筍炒煙肉分好,遞給對方。他吃下 AEON 的露筍,覺得十分奇妙﹕好端端一根露筍,到底要怎樣才能煮成泥巴?鍊金術師都要研究一下。

而更奇妙的是,好端端一個人,到底要怎樣才會買這種富特色的露筍炒煙肉?

她吃得津津有味。當然是指他炒的那份。至於 AEON 的便當盒,自從分菜時被有意無意推到老遠之後,就沒再被召回來。

「在這裡待多久?」他問。

「待到 12 號。」

還有五天。

「其實我每晚都會做飯。如果我不致於太過形跡可疑,多個人多雙筷,我沒所謂。」

「真不明白,為甚麼去旅行還要自己煮飯?這跟買票上 Skytree 開 apps 睇 TVB 有甚麼分別?」

「總比吃便當好吧?」

「最少在香港買不到。」

「那妳又不在外面吃?」

「日本的餐廳,一個人好意思進去嗎?」

「當然好意思。松屋呀,拉麵呀。」

「你沒注意到這些地方都是男人嗎?」

「女生不可以進去?」

「倒也沒人趕,只是會被視為不檢點的女孩。」

「和檢點有甚麼關係,拉麵又不是白粉﹗」

「日本就是這樣。」

「妳好像很熟悉這裡?」

「唸過四年書。」

「回來探朋友?」

「……算是吧。」

最終她還是將 AEON 那份菜亦清乾淨。吃過後去廚房倒水還不忘 Anthony 那杯。拿杯的姿勢是兩隻手指扣住水杯底。是有教養的握法,避免喝水的人嘴唇沾到指紋。

水喝了,但他真正想喝的另有其他。

「妳喝酒的嗎?」他問。

「甚麼酒?」

他遞過旁邊的酒牌給她。

「沒有檸檬 Chu-hi,不要了。」

「樓下有 Family Mart。」

「今天就算了,明天還得四點起來。」

「呵,去築地。」

「豐洲啦。」

在他原來的巡禮之旅,築地是第八天的行程。四年前那天,跟女朋友——前女朋友——說好要四點鐘爬起來去築地吃「壽司大」,她卻怎麼都叫不醒。連哄帶勸才肯起床,最後還是比原定計劃晚一小時。那是決定性的一小時,「壽司大」的隊伍已經在這個小時排到北開道去。他們只好放棄。

四年前。如今「壽司大」也搬到豐洲了。

大概是見他不說話,女孩拿出手機自娛自樂。他便又想起 wifi 的事,翻出來看。「你好嗎?」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

「四點半旅舍門口見」

這怎麼回事,怎麼辦呢?這訊息——不,連訊息都不算,只是一個 wifi 的名字,可這不重要,問題是——這是給他的嗎?若他回答,會不會顯得很傻瓜?

也許她會這樣說﹕「那只是跟空氣說話,不要在意。」

也可能這樣說﹕「你不知道這裡還有其他香港人嗎?」

「我的 wifi 關你甚麼事,你這人果然相當有嫌疑﹗」

「終於露出狼相﹗」

難道我是狼嗎﹗各種思緒在他腦海如氣泡浮現又啪一聲爆破。也許他可以學她,更改 wifi 名字作回應。比如叫做﹕「到時見」。可是表錯情的白痴還是白痴。「其實我也是跟另一個女孩說『到時見』啦,哈哈,呵呵。」一看便知說謊,根本不成理由。

Wait wait wait. Anthony, relax。退一百萬步想,你為甚麼要回應?你好想跟她去豐洲?你有你的任務,你應該睡到八點,然後去上野動物園,長頸鹿在注視你,三隻熊貓恭候你。

「先睡啦,晚安。」女孩說完,起身離去。

他目送她進入電梯,電梯在六字停下。他才想起還有一個 bug﹕她還沒說明晚要不要一起吃飯。那到底要不要買兩人份的餸?

試想像﹕她去豐洲,他去上野動物園。相安無事。兩個人在晚上回來。她沒買便當,而他卻只買了一人份的餸。「我以為你會煮我飯……好的,沒關係。」她的眼眶裡含著一泡淚,她往 AEON 奔去。

在她眼前的是,露筍炒地獄。

簡直要拉起馬思奈的冥想曲,多傷感。

這樣好了,明天四點半,在旅舍門口裝作路過,然後說﹕「真巧啊。嗯。不,沒甚麼。對對對,妳忘了講哪,今晚要不要買妳的餸……妳去『壽司大』?對,我也打算去『壽司大』,不過不是今天。嗯嗯。嗯嗯。甚麼?築地的『壽司大』已經搬了?不是吧﹗啊,妳去豐洲?啊,豐洲。我不知道在哪裡。豐洲。一起去?好啊。反正我不知道在哪裡嘛。」

唉,Anthony,你白痴啊。

楊天帥
開會時喜歡畫花貓大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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