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瘟疫蔓延時

By 黃愛華 | February 20, 2020

文字:黃愛華

每次戴上口罩,總會想起這本經典名作。這陣子流行病佔據了大生活,戴上口罩,聽自己的呼吸聲份外清淅。呼吸聲,我們還活著的根據也份外明確吧。

G跟我說,分手後她很痛,但在這年頭的香港,面對生生死死,她覺得講失戀的事太風花雪月,太小題大做,就寧可不跟別人說了。最近在家工作,連腰肢都好像要生出病來,有天她發狂般在家中光著腳丫亂跳,弄傷了腰脊,接連幾天她都痛得不能睡不能動。她打電話給我,我買了些食物到她家,按門鈴,只見她躺在地上狼狽地把門拉開。

「有半刻想過為甚麼此時世界那麼多人生病老死,而我還好端端的。」G說。她說好像當肉體上的痛苦與她心中的難受同步,會讓她好過一點。他離開了後,她的心像一座廢墟,獨自在一塌糊塗的世界中過活,她恍惚虛弱的精神愧對自己好端端的身體。

我摸著她的頭髮,問她記不記得我們那年暑假讀過的《愛在瘟疫蔓延時》,現在好像明白為何Florentino吞下象徵思念的花朵後,然後不斷嘔吐了。

在疾病不公肆虐的亂世,談情說愛變得特別卑微,變得奢侈。當然,如果有誰願意牽著你手堅定穿越困亂的世道,卑微的愛情反變得格外偉大與浪漫;但如果在這時走不下去呢?微小的愛情就印證它本身的廉價。你看,外頭的人正在為最基本的生存與健康而感到恐懼,你哪來因由,你哪好意思為不不值一晒的感情而感到痛苦呢?

於是G只想要肉體上的痛苦,動不了的腰,壓得欲裂的頭腦、被她抓得破損的鎖骨,她的眼淚這樣看來才終於有根有據。我該怎樣安慰她呢?我連安慰自己的能力也好像沒有了。

「對了,你還記得沙士的時候嗎?」我突然想起。

「當然,那年我們才十來歲。」

「那你記得當時你想做甚麼?」我問。

「想讀好書做醫生幫人。你呢?」

「想做記者。」我答。

她看著我,我又看著她,她看看半靠在床上亂糟糟的自己,尷尬苦笑:「我好像過於愛一個人,幾乎忘了甚麼是愛了。」

甚麼是愛呢?我也好像忘掉了,但十七年前的G和我,縱使從沒嚐過愛情,卻比任何人都懂。人世間起起落落,失戀始終沒有變得卑微,變得懦弱的大抵是我們的自己罷。

「好想念很久以前的自己。」

黃愛華
黃愛華,Elfa Wong
生於二月香港,偏愛熊與魚。 現居於德國科隆,亦曾旅居奧斯陸、斯德哥爾摩等地。兩度獲香港青年文學獎獎項,小說、評論及詩作散見於《明報》世紀版、 《字花》等媒體雜誌。著有小說集《城市的長頸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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