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心旅行》 【二】

By 楊天帥 | October 31, 2019

文字:楊天帥

Winki,8 月 4 日~8 月 11 日

旅行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但所有方法都離不開超級市場。AEON。這大概是西新井 Emblem Hostel 方圓五十里內最大的「旅遊景點」。AEON 的管理層對此亦甚有自覺,那幅標示「退稅」的巨型橫幅寫的可是簡體字。

亦如管理層所願,超級市場的顧客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遊人。一對來自法國的男女走過,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穿短褲拖鞋的他們以樓下散步那種悠閒,饒有興味地觀看貨架上顏色不一形狀各異的和菓子。一個日本婆婆路過,興致勃勃向他們介紹菓子的種類和材料。這是米餅,這是羊羹,但那是水羊羹……用的是日語。外國人無法理解。法國男孩伸手搭一下日本婆婆的肩,日本婆婆乘勢摸法國男孩的臂。超越國藉與年齡界限的搭訕,讓法國女孩笑起來。三個人一齊笑。

婆婆走後,女孩擰了一下男孩的臂,男孩親了一下女孩的嘴。

年輕真好,Winki 想。

倏的有誰撞她後背,手一鬆,一瓶紅酒便嘩啦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紅色的液體瀉滿地,四周瀰漫單寧香氣。

Winki 低頭看自己。今回旅行才第一次穿的白色球鞋大半染成血紅。淺啡色布褲的小腿部份也濕了一半。

瞬間,整個超級市場的人都像復活島石像那樣看她。沒有人說話,唯獨某處喇叭仍然播放廣告音樂﹕

「AEON 的周二市集,幸福的周二市集……」

身後那個人開口,說甚麼她聽不懂。那是個穿 AEON 制服的男生,年輕英俊,一副防彈少年團的模樣,怕是受近年韓流影響。他兀自在嘰嘰咕咕,Winki 本來猜他是在道歉,但就她所知,「對不起」的日語是 Gomenasai 或者 Sumimasen,而這兩句她都沒聽到,便又想,對方可能不是道歉,而是怪她走神。

想也沒用,只好答說﹕「Sorry I don’t understand Japanese.」

男職員聽後臉上抹上一道陰影,隨即轉為僵硬的笑。肌肉繃緊,眼神憐憫。他指向她的球鞋和褲腳,抬頭對她說一句日語,兩隻食指不住打圈。Winki 知道那是替她更換的意思。

「Look, it’s totally fine. 」

職員又說日語。為甚麼明知她不懂日語還說日語?

「I don’t need anything. Thank you! And I am leaving.」

我的不幸由我自己承擔,Winki 想。

本想轉身就走,卻見職員雙腿一屈,竟跪在地上。

「Stop kneeling down! Jesus!」

職員欲哭無淚的表情教她生厭。

但是,冷靜。她對自己說。

Winki 喜愛紅酒,是因為法國男友。法國男友在 SOHO 開餐廳,她第一次踏進這家餐廳,是在三年前的時候。那年她四十一,他三十七。雖比他年紀稍大,但不說誰也看不出來。一來亞洲女人看上去較年輕,二來她又長得尤其耐看,所以起初男的以為她比他小,他以為她只有二十八。

二人認識後,他開始追求她。早晚接送,送花,花中還夾有手寫的心意卡。法國就是浪漫,雖則她其實應該一早知道,浪漫只是虛幻。

某個晚上,兩個人的關係走入下個階段之前,她主動向他提及年齡。四十一歲又如何。又不是八十一。她不覺得自己老,所以也不怕他知道。她只是想確保,他知道。

他說年齡不是問題。

她說她也不覺得是問題。倒有一個問題﹕她雖不是八十一,但也不是二十一。她已經沒有可以揮霍的青春。她希望他是認真,交往的目標是結婚。

他也同意了。

當晚他們就發生了關係。不須要忍,也不須要等,大家都是成年人。

後來她回望,才愈想愈發覺那夜他的兩個答案都是謊言。他介意她年紀大,也沒打算認真對待她。事實上他對她的冷漠,打從拍拖的第一天便開始。她不是沒努力。知道他喜歡紅酒,她就努力學。他從沒教她,但她還是背誦了法國近一個世紀的佳釀年份以討好他。

可你知道他說甚麼嗎?

「不懂葡萄酒的香港人總以為年份就是一切。有些人甚至以為年份愈老愈好,這是錯上加錯。真正喝得爽快的葡萄酒,是 Beaujolais 的新酒。」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Winki 想。留下跪在地上的職員,她轉身就走。

褲管濕掉沒關係,球鞋染色沒關係。她要昂首闊步,繼續購物,繼續過她的正常生活。

當務之急是買今晚晚餐。肉眼扒是個不錯的選擇。配菜就做焗露筍好了,難得她住的 airbnb 有焗爐。

她注意到有人跟蹤她。肯定是躲在調味料貨架後面偷看。

跟蹤者突然閃出。原來是個年輕女生。脖子上掛一部不知名的大型相機。女生的目標不是她,而是身旁正在採購露筍的男生。

瞬間 Winki 就猜出了狀況。她好想截住那個女生,對她說﹕「回頭是岸﹗男人沒有一個是好人。他不僅會奪去你一切,還會裝作可憐兮兮。」

可是她不懂日文。

結婚的承諾自然沒有兌現。

其實對 Winki 來說,這是 OK 的。她當然想結婚,但若問她是不是結不成婚,便等於白過人生,那也不是。絕對不是。

她本業是私人執業醫生。收入不俗,意義非凡。最近還計劃進修醫學博士,所以這次來日本,她特意抽一天拜訪西新井鄰近的大師總持寺。聽朋友說,大師總持寺是供奉古代學者空海大師的寺廟,求學業成就特別靈,賣的「御守」堪稱日本學生應試基本裝備,只是外國人不知道。

她的入學試在下月舉行。其實,若不是他曾經對她藐嘴說﹕「妳?四十幾歲人做學生?」她早在一年前已是考生。

一年。她以為她會好起來,她以為,只要埋首工作,便可忘卻一切。只是沒用。工作總有完結的時候,就算將診所改成 24 小時營業,也沒有 24 小時的客人。一不工作,她就想他。

午夜時份,她就在診所裡頭,喝著紅酒,用聽筒聽自己心跳,喃喃自語﹕「Certified。」

分手那天是她人生十大最痛苦日子。這一天的經歷後來成為她和朋友激辯的話題。一半人(主要是男人)認為法國男友負責任;另一半說他是個惡毒小人。

「今晚可以來餐廳?有話想對妳說。」Winki 收到這樣的短訊,已經在心裡打了底。可她再聰明也沒想到,等候她的,不只是他,還有另一個女孩。

真的只是女孩,買煙肯定要查身分證。心智卻狡猾得很,一見到 Winki 就搶先哭,短跑選手都沒她快。

「妳是 Winkie 姊姊吧?我對不起妳,我要向妳道歉,我錯了﹗」她痛哭流涕,哭得比世界末日更淒厲。

法國男友強行抑壓自己的情緒(大概是,興奮),告訴 Winki,他們已經交往了一年。也就是說,在他和 Winki 一起的短短兩年間,有一半時間他都是一腳踏兩船。

「我也感到很對不起妳。」法國男友也眼泛淚光。這男人自認識她以來還沒講過半句對不起。

看這兩個人,Winki 倒困惑了。幸好餐廳已經關門,不然她還真擔心別人以為她在欺負這兩條可憐蟲。Winki 想,若有鏡頭拍下這一幕,看圖作文會寫甚麼?

也許會以為她在追債,或者勒索,甚至恐嚇。

Winki 笑了。

這兩個人奪去她的一切,連哭的機會都不放過,還有甚麼剩下給她?她只好笑。

「噯,小妹妹。」Winki 對女孩講。「見妳哭得那樣淒涼,我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妳說,我是不是應該安慰妳?」

「不、不是。」看見 Winki 笑,女孩不無恐懼地後仰。

「我是不是很可怕?」Winki 又問。

男的立馬護花。「不忠的是我。」

「我知道。」Winki 說。「我當然知道。難道不忠的是我?但哭的不是我,是你們嘛。所以我才想問,是不是應該安慰你們。」

法國男友不做聲。

她說﹕「我問你,這個妹妹為甚麼會在這裡?」

法國男友說﹕「我們想,出於尊重,應該當面向妳交代清楚。」

「感謝您的尊重。這是誰的主意?」

兩人皆不答。

「誰的主意?」她又問。

你眼望我眼。

「誰的主意﹗」她喝。

法國男友說﹕「妳冷靜一點。都面對面了,有甚麼恩怨,對話解決可以嗎?妳不是常說,對話很重要嗎?」

不答,好吧,Fine。

Winki 給自己水杯注滿水,她準備好問最後的問題。

「所以你們希望我怎樣?」

「希望妳能原諒我們,成全我們。」法國男友說。

她舉起水杯,法國男友側身閃避,但她把水喝下去。溫柔地、緩慢地,簡直像是清晨做完瑜伽之後,喝第一杯水。她眼前的兩個人鬆一口氣。喝完,她將杯擲在地上。

玻璃粉碎。一如今日那支紅酒。

買露筍,買肉眼扒,買包小蘿蔔。Winki 返回紅酒架,挑了一支與剛才打破的酒同款的 Super Tuscan。連一般超級市場都有 Super Tuscan,這讓她感到意外。大概是因為,日本也有不少人喜歡紅酒,而且是,意大利酒。

她恨她前度,但仍喜歡紅酒。紅酒沒有罪,雖然法國酒被遷怒一點,在所難免。

買完,離開,打算回到六本木的 airbnb,有人卻 Hello hello 的把她叫住。回頭看,是個 AEON 職員,但不是剛才下跪那位,這一個頭頂光禿禿,只有一條毛似隨風擺柳。大概是個經理。

隨風擺柳經理向她遞上一個紙袋,裡面有一個紙盒,正是日本婆婆向法國男女介紹的那盒和菓子。他用一成咸九成淡的英文對 Winki 說,剛才店員不慎撞到她,還弄髒她的衣服,令他自感罪該萬死,公司決意送上薄禮致歉,希望她接受。

「不接受。」

「客人不收,我會十分為難……」隨風擺柳經理講。

聽到這話,Winki 無名火起。她深深吸一口氣,舉起手,然後慢慢放下。

冷靜,她對自己說。

「先生,你明白嗎?有些事情,錯就是錯。怎樣賠罪也是錯。我受傷,我不會接受任何人道歉。如果道歉純粹是令你不那麼為難,我更不接受。我已經給你弄得滿腳紅酒,你還好意思提出要求?」

「對……對不起。」隨風擺柳經理聲音愈說愈小。

「有沒有當過我是人﹗」

「客人,我只是……」

「你只是自私。你已經剝奪我的幸福,還要剝奪我流淚的權利。澆我一身紅酒的是你,送禮賠罪的是你。加害者是你,受害者也是你。告訴我,我還可以做甚麼?」

隨風擺柳經理只能看看左看看右,一些好事的大媽遠遠觀看但未敢接近。

「呃,我……」

「不許哭﹗」她說。

「我沒哭……」

「你知道哭是甚麼嗎?眼淚是女人最大武器。你已經打勝仗還要對戰俘射大炮,這合符人道嗎?嗯?」

隨風擺柳經理甚麼也不敢說,只能連番鞠躬。

一個女孩介入兩人中間,對隨風擺柳經理說了一堆日語。Winki 認得這女孩就是剛才探頭探腦的跟蹤者。她沒買露筍,卻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是一盒便當。大概是剛購物出來,也許是已經看了一段時間,Winki 也沒心神注意。

二人用日語交談的時候,Winki 想,隨風擺柳經理英文不好,說不定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講甚麼。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講甚麼。想到這裡,火氣回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罪疚感。

顯然自己是拿無辜的人出氣。

女孩轉用英語問她﹕「妳好。請問是從哪裡來?」

「香港。」Winki 答。

「我猜也是。」她隨即轉用廣東話。「這位先生是因為同事打破紅酒濺到妳身上,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想向妳道歉。」

「我知道。」Winki 想,原來這女孩是香港人。日語真流利,大概是在這裡生活吧。

「那……妳不接受?」

「怎麼說呢……接受。總之,麻煩妳對他說,禮物我收下,外加向他道歉。剛才是我對他無理取鬧。」

女孩點頭,用日語對隨風擺柳經理說話,說得他點頭哈腰。Winki 全不明白,但見隨風擺柳經理熱淚盈眶,想來他也真是吃了莫名其妙的苦頭。他雙手遞上禮物,她雙手接過。他 135 度鞠躬,她也 135 度鞠躬。

「I am so sorry.」她說。

「I am so sorry too.」他答。

「No, it’s my fault.」她說。

女孩說﹕「走把,妳不走他不會回去的。」

於是兩個香港人往西新井車站走去。直至轉入拐角前,Winki 仍看到隨風擺柳經理站在那裡低頭鞠躬,午後黃昏的陽光在他頭頂蓋反射過來。

「剛才真是麻煩妳了。」她對女孩說。

「其實到底發生甚麼事……」

這麼說,她是剛從店裡出來了,Winki 想。

「沒事,全是我的問題。」她說。

女孩想再問甚麼,但終於甚麼也沒問,只是轉身,輕輕給 Winki 一個擁抱。

「沒事就好。」

溫柔的聲線加上肌膚相接的觸感,令 Winki 鼻子一酸。

但沒哭出來。這時候哭,就給女孩添麻煩了,她想。

「那個男人呢?」Winki 問。

「誰?那經理?」

「妳跟在他後面那個。」

女孩訝異地瞪圓雙眼,隨即嘟起嘴巴。「剛才看到?」

「看到了。別管我,快去。還是因為我,已經跟丟了?」

「我們住在同一座旅舍。」她伸手往 AEON 後面的紅色建築一指。

這麼說,她不是住在日本,是遊客?遊客日文怎會這樣好?Winki 好奇。

但這次輪到她不發問。不需要問。萍水相逢,需要的同樣只是,一個擁抱。

「祝妳好運。」Winki 說。

女孩轉身離去,Winki 步上車站樓梯,本想找個最近的洗手間好好哭一場,但覺得自己忍得住,於是坐上列車,朝六本木方向回去。

冷靜,她說。

在上野,一對老夫妻上車。看樣子兩個人沒有八十也有七十。他們並排坐她對面,不說甚麼話,只是手搭手。此情此景就好像某部日劇結局似的,Winki 想。男女主角終於在一起,and they live happily ever after. 在日本,好像不時可以看到這種溫馨場面。是不是這個國家特別多人白頭偕老?

卻聽到那婆婆開口。「對面個女仔好似好唔開心。」竟是廣東話。

她便簌簌淚下。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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