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心旅行》 【三】

By 楊天帥 | December 16, 2019

文字:楊天帥

何美嬌,8 月 1 日~8 月 8 日

青靚白淨的男人大多不可靠。

眼前這個油頭粉面的書生就是一例。且看他斜靠在東京鐵塔高空圍欄,用呂奇的憂傷電眼俯瞰塔下的凡塵俗世。

這到底是要做給誰看呀,分明是想哄騙無知少女的心。

只是,騙得了十七歲的姑娘,騙不了六十七歲的老娘﹗

看這個男人,何美嬌如此想。

倏的男人從口袋翻出手機,說一堆莫名奇妙的話﹕「喂?係、係。不是,HKICPA 的 QP 通常都是先考 A 和 C……對,我不在香港。」

——原來是香港人。

這麼說來也確實像香港人。莫如說挺像那人,她的第一任丈夫。結婚時他和她只有二十來歲。那個他,有七分似四哥,十一分薄情。一言不發便揚長而去,留下一個親生兒和一屁股的債。為甚麼男人可以這樣不負責任?

她不明白。

「阿嬌。」陳隆雙手各拿一杯雪糕過來,一黑一白。「不知妳愛甚麼口味,兩種我都買了。」

何美嬌笑。這男人肯定不知道雲尼拿和朱古力的對照,也是他和她那些前度的對照。

和陳隆相識是半年前。那時候她坐在九龍公園噴水池邊,用手提電話看《蘋果日報》。不記得特首講甚麼話,一把聲音卻在耳畔響起﹕「不是說不評論個別事件嗎?」何美嬌抬頭一望,剎那間的印象是﹕怎麼這老頭這樣醜﹗膚色黝黑好似一塊煤炭,身型則像礦工,也許真是礦工也未可知。

可是聊幾句後,她就知道他不是礦工,恰恰相反,是個知識份子,以前常去電台做嘉賓,現在還在報紙寫專欄。去圖書館翻他的專欄看,得知他妻子在三年前過身。那時候他竟連續寫了五篇悼文。

說是一篇十年,感謝她陪伴他走過五十年人生。

何美嬌在圖書館將這五篇文章讀了一遍又一遍。心裡念叨﹕世上竟有如此專一的男人。

東京鐵塔上,何美嬌伸手接過陳隆的朱古力雪糕。

「謝謝隆哥。」咬一口,比利時風味竄心頭。

何美嬌和她兒子同住。那是她含辛茹苦養大的獨生子。為了他,她連私己錢也沒一毛剩下。幸好兒子聽教聽話,經過不只十載的寒窗苦讀,現在已是堂堂專科醫生。儀表英秀,品性孝順,飲恨是討了個河東獅,專門無事化小,小事化大。好聽說是據理力爭,實際上是不懂體諒人。兒子怕她怕到打冷顫。

何美嬌不怕,唯亦敬而遠之。因此她盡可能外出,就算百無聊賴,也寧願在公園過日晨。

便是這樣,與陳隆每日相見。

朝見口,晚見面,日久生情。

當何美嬌在飯桌上說,她想跟一個新相識的男人去旅行,兒媳立即扔下筷子,蓋住那六歲女兒的耳朵,彷彿那是某種不祥詛咒或國家機密。她說,奶奶,被人騙財騙色怎麼辦?何美嬌嘟噥說「哪有財色可騙」,兒媳才道﹕「原來妳有自知之明﹗百幾歲人,還要識男人去旅行?」

「老了不可以跟朋友去旅行?」何美嬌反問。

兩個女人爭持不下,最終必然是要落到男的頭上。在這「母親與老婆掉進水裡,兩個只能救一個」的問題點,兒子被逼表態。

「媽,其實妳已經結過三次婚……」

好傢伙,串通老婆欺負我。

她可以選擇反臉,問題是,她需要旅費,而她沒有錢。

情急智生,她對兒子和媳婦「澄清」,表示兩人搞錯她的本願。她不是想跟男人去旅行,而是,想去旅行,恰好有男性在左近。如果好兒子和好媳婦對「男人」有意見,她自己去也行。

「我可以請假陪妳。」兒子說。

何美嬌擺手﹕「唏﹗香港醫療系統爆煲,很多人還等你救呢。」

「對面個女仔好似好唔開心。」才說完,何美嬌便見那女孩簌簌淚下。

「她聽得懂。」陳隆悄答。

火車開到秋葉原,坐女孩旁的人起身下車,兩個老人覷準時機,換了座位。何美嬌給她遞上紙巾,探問﹕「香港人?」

女孩頜首。

陳隆問﹕「怎麼弄得紅酒淋漓?」

何美嬌以凌厲眼神盯他。人家都已哭成淚人,你還好意思詢問?有話說,也該等冷靜下來之後。這人對女人專一值得嘉許,戇直的性格卻教人無語。

他們一直陪她坐到六本木。

「謝謝,我到站了。」女孩說。

「妹妹。」何美嬌徐徐將她準備好的台詞說出來。「不如借個廚房畀婆婆用?」

女孩吃驚。「怎知道我有廚房?」

何美嬌指向她腳跟的膠袋。「而且是一人份,不是?」

女孩隨即破涕為笑。「婆婆好厲害。」

「大家都是女人。」何美嬌答。「至於他,服侍我們就行。」

三個人在六本木下車,何美嬌讓女孩告訴陳隆地址,交待他買些菜和魚,先和女孩回去。

「其實我也可以一起買菜。」女孩說。

「還是先換衣服為妙。」何美嬌答。「都濕到鞋子裡面去,怕不舒服吧。」

幸而女孩租住的民宿就在車站不遠,從出口步行只要兩分鐘。那是某座五層樓房的一個單位。怎麼看都像是平凡樓宇的平凡住宅。若不是女孩說——她說她叫 Winki——她是遊客,何美嬌肯定會以為她長住這裡。

推門一看,裝潢卻果然是酒店格局。約三百呎的空間放有簡便書桌、床和電視。落地玻璃窗外是陽台,旁邊一塊水松板釘起像是住客告示的通告。廚房則在大門邊,只是個灶頭,但在 Winki 去浴室梳洗的時候,何美嬌打開櫥櫃掃視一遍,發現廚具與柴米油鹽一應俱全。

等到 Winki 卸過粧、洗過澡、換好衣服,陳隆也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何美嬌讓他自個兒坐在客廳看新聞,她和 Winki 則準備晚餐。

還有她們的 Girl’s Talk。

「被誰欺負了?」何美嬌問。

「沒有,倒是欺負人了。」Winki 苦笑。「在超級市場拿著紅酒,被職員撞到,紅酒一跌,濺了一身。經理過來道歉陪罪,好聲好氣,我卻把他罵個狗血淋頭。影衰香港人。」

「氣得連自己都嚇一跳?」

「嚇一跳。」

Winki 繼續說﹕「不喜歡人道歉。不喜歡別人傷害我,然後裝成受害人。」

「弄得好像妳才是罪人。」

「就是﹗逼得我不得不想,是不是我有甚麼不對。」

「妳太善良。」何美嬌說。「被傷害,還要為自己被傷害感愧疚。」

「難道我應該壞一點?」

「沒這回事。倒是,若不道歉,妳覺得傷害妳的人應怎甚麼做?」

Winki 默然,久久擠不出答案。

何美嬌嘆氣。「是戀人還是丈夫?」

「還未結婚,幸好。」

「婆婆我也是單身。」

「?可是你們手搭手……」

「只是賞他一點便宜。」

「呃……」

「不然妳以為我們是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Winki 點頭。

何美嬌說﹕「不怪妳。紅塵滾滾好似浮光掠影,正因為看不真切,所以才更覺美好。」

「不然……」

「不然就是,我結過三次婚,也離過三次婚,是個習慣被拋棄的人。所以,對世事,看得現實些,也悲涼些。每每望見美好畫面,總會想,背後又有多少難唸的經?」

Winki 停下正在切菜的手,用額角摩娑何美嬌一頭柔軟的髮。

「不必安慰我,我才沒事。」何美嬌壓低聲音﹕「何況現在還有他,醜是有點醜,倒算好男人。」

「實在佩服婆婆妳……還有這樣的力氣。」

「我才不會讓負心漢奪去我的終生幸福。他們已經奪去我的時間、青春,怎能讓他們奪走更多呢。」

怕老人家牙齒不好,Winki 將買來的肉眼扒切成小塊,配雜菜和露筍炒了。何美嬌則用蒜頭清炒一碟生菜,蒸了一尾魚。

「日本人淨吃烤魚,殊不知蒸才鮮美。」她說。

飯菜做好,端到客廳,三個人圍著吃,香氣四溢。

明明是陌生人,這夜卻成了一家親。

陳隆在場,兩個女人就沒再說感情的事。取而代之的是閒話家常。聊聊大家去過甚麼地方,打算去甚麼地方。

「明天去東京鐵塔。」Winki 說。

「早幾天才去過。」何美嬌說。「妳沒去過嗎?」

「去過好幾回,但從沒試過一個人去。」

「我兒子說,與其去東京鐵塔不如去晴空塔。」

Winki 搖頭。「沒興趣。」

「兒子說晴空塔多年輕人玩意。我也想去看看的,可這老頭說甚麼也不願意陪我。要不妳去,去完告訴我好不好玩?」

兩個女人臨別前交換了聯絡方法。facebook 和 whatsapp,何美嬌兩個都能用(雖然她經常錯將 whatsapp 念作 apps what),至於最近年輕人流行的 IG 就離她太遠了。

Winki 也沒有 IG。

「想找我,找阿嬌就好。」陳隆說。

「沒有人要找你。」何美嬌說。

離開民宿時還未到十點,何美嬌回頭想了一遍 Winki 的事,又想了自己曾經嫁過的丈夫,感嘆要找一個真正愛自己的男人,還真難。

這時候陳隆問﹕「阿嬌,晴空塔是甚麼東西?我有說過不去?」

「那是為哄她瞎編的話。」

「哄她甚麼?」

「聽不明白的東西,你點頭便是。」

「有呀,我剛才有點頭。」

「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她挽住陳隆的臂。陳隆樂得像個孩子。

「所以那個女孩,妳跟她談完,重新振作了?」

「哪有這麼容易。」何美嬌說。「可她還有時間。嚐嚐新,慢慢諗,一個人,失戀最好去旅行。」

何美嬌說,反正來到六本木,不如逛一下再回去。陳隆連聲喊妙。

來到六本木 Hills,街上酒吧不僅每家都塞滿員,還有好些人擠到街上。看這些半醉或全醉的酒客臉紅耳熱,動作與話聲比中國客還大,何美嬌很難相信他們就是早上那些規規矩矩,連在地鐵上咳嗽一聲都戰戰兢兢的人。

卻也委實不只有日本人。講英文的人、講法文的人、講韓文的人、也都做混在其中,高談闊論。

香港人呢?正想找香港人身影,便聽見香港人的聲音。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孩迎面走來。他手上拿著一支腳架,架上裝著一部手機。男孩戴著免提耳筒,對咪高峰講話﹕

「我們現在看見的是六本木最旺的酒吧街。六本木呢,是日本最多外國人娛樂消遣的地方。地名由來有兩種說法,一種說這裡以前有六顆松樹,另一種說江戶時代,這裡住了六個姓氏有『木』字的家族,他們是青木氏、一柳氏、上杉氏、片桐氏、朽木氏和高木氏……」

「他在做甚麼呀?」何美嬌問。

「網台直播。以前華東水災電視台做直播,現在人人都可以直播。」

「你有做過網台直播嗎?」

「懶得去弄。」

「才怪﹗你是不懂得弄。」

兩個老人看外星生物似地注視男孩,三個人走得愈來愈近。

見男孩將手機轉來轉去,何美嬌又問﹕「網台直播有畫面看嗎?」

「對呀。」

「鏡頭是拍他自己?」

「應該是拍前面。」

「那觀眾不是看不到他?」

「我想看不到。」

「為甚麼不對鏡頭說話?」

「人人都是這樣做的。」

男孩也注意到兩個老人談他,而且是廣東話,便立即停下腳步,鏡頭對準二人。

「香港人?」

「對呀。」何美嬌越過鏡頭看男生。又是一張小白臉。

「在六本木街頭,竟然給我遇到一對香港夫婦﹗公公婆婆您們好﹗」

「你好。」何美嬌懶得糾正他。「你這個節目有幾點收視?」

「現在有一萬三千人看﹗」

「太誇張了吧?」

「都是多得各位觀眾支持﹗兩位怎稱呼,來旅行嗎?」

「不懂說,不懂說。」想到鏡頭背後有一萬多人聽她講話,何美嬌登時尷尬萬分,讓過身子繼續前行。

男孩也不勉強,自顧自說著往前走了。「婆婆太害羞,不敢同大家說話。沒關係,見到這麼一對老夫妻七老八十仍然拖手仔去旅行,真令小弟好生羨慕……」

「為甚麼會有一萬幾千人看別人去旅行?」

「莫不是因為自己沒錢沒光陰?」

「七十幾歲人第一次上電視。」

「那不是電視,網台直播,是上網看的。」

此時何美嬌手機響起。

她停下腳步。

「是兒子。」

「他不會……」

「沒這麼巧吧?」

「自己嚇自己?」

「我想想……」

陳隆說﹕「看到又如何,無事不可對人言,我們又沒打家劫舍、殺人放火。」

「可我對他說是自己來的呢。」

電話靜下,大概是因久未接通而轉駁到留言信箱,但不到三秒又催魂似地響起。

何美嬌接。

「喂?」

是媳婦。「奶奶,妳在哪?」

「我?當然是在日本,難道是在埃塞俄比亞。」

「那個維園阿伯怎會成了我的新老爺?」

「他不是維園阿伯,也沒甚麼新老爺。」

「妳知道剛剛全香港都看見妳們偷情了嗎?」

「說得那麼難聽。我們光明正大。」

「牽著男人說光明正大?知不知羞恥?說自己去旅行,結果跟男人一起去。我好多同事都在看,他們都認得妳……」

「誰要向妳同事交代﹗」何美嬌掛斷電話。

電話又響,她索性關機。

陳隆拉何美嬌到一個公園坐下。昏黃的街燈中,他問﹕「沒事吧?」

何美嬌癟嘴。

「年輕人,怎麼這樣食古不化。回到香港我跟他們好好說……」

「不。」她說。「我不要回去。」

楊天帥
開會時喜歡畫花貓大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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